四季·春
北方的春季似乎都很短暂,不单单是北京。
家乡春天的到来,是以大年初一为初始的。这天,我们会脱掉妈妈织的毛裤,换上绒裤或者买来的薄线裤。那些年的我还有些婴儿肥,每每此时,总感觉自己轻了几十斤。于是就很盼望过年,似乎一到初一我就能像隔壁家的小娟那样清秀。
上学路上,最能看到春天的小小端倪。小时候总是因背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而无法理解,我所见却是柳枝报出了嫩嫩的新芽。柔柔的,浅浅绿绿。轻轻触碰,像初生婴孩的手指那样细腻而温暖。
这个时节,大概为那时的我最钟情。
姥姥家的村子,是当时比较富足的地方,所以爸妈刚结婚就搬迁到了这里。整个村庄在当时就有一定的规划,村委会在村中央,南边是村供销社,再南边是戏台。横穿村委会跟村供销社的是一条主街,然后就是若干条与主街十字相交的街道,呈平行线排列。
我还记得,这个村的集是农历的二月二十二,很吉利的数字。主街的两侧有
而这与当时的我,简直就是每年梦寐以求的嘉年华。揣着爸爸悄悄塞给我的十几块钱,穿梭于各个食物摊位,学着大人模样,挑挑拣拣。摊主对于我的无礼,并不理会,反倒会塞给我一个苹果,或者抓一把瓜子,让我速速离去。而我俨然一副富翁的样子,依旧流连忘返。
我家住在与主街呈十字的某条巷道里,每条街道上都有若干的同龄小孩。我跟长我三月的表哥算是这条巷子里的小霸王。我无法想象那时的自己,五六岁的光景,生气的时候总会用牙齿来表达我的情绪,常把表哥的胳膊咬到流血。结果就是舅妈找上门,我被老妈狠狠地教训一顿。作为反击,我回想起来常常这样认为。表哥带我去爬树,然后我莫名其妙地摔下来,至今嘴角还留有印痕。
大概是我离开的那一年春天,学校有个老师去世了。校方跟村里为这位老师举办了盛大(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)的追悼会。我第一次听到哀乐,第一次不知所谓的被告知要肃穆、不许面带笑意,第一次看到别人因为亲人的离世而痛哭,第一次看到几人欢笑、几人哀愁的场面。
下午的时候,爸爸跟我说要回老家,虽然距离只有短短的18华里。
已经忘记了当时几个小朋友的名字,依稀有点印象的是村里医生的儿子永兴,这位医生每次发愁的事就是我生病。因为打针的时候,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按得住我,然后我还要问候人家的祖宗(为何孩童时的我如此顽劣);对门爱流鼻涕、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娟,当我课间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,她拉着我的胳膊,哭着说不要走,我却狠狠地甩掉她的手;时而吵闹、关键时刻一致对外的表哥,那场意外,他是想扶着我,是我自己心急,又重,踩断了枝桠……如今,永兴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,小娟已经为人母亲,而表哥正在铁窗中度过一日日的怅惘。
那飞逝而去的童年,一如当时决然不回头的我,倔强,表面生硬、内心温软。
北京的春天也是一闪而过,特别是今年,黄沙肆虐,更是探不着春的脑门。
十年。
光阴似箭,倾泻如水。京城的春天也有着它应有的大气。风的凛厉,让最初北上的我有些招架不住,几欲返家。没有保护,风也欺生了,迎着它我几乎不能前进,反而要被吹回去了。
这春天,会随着风飞舞一种叫做絮的东西。也因为它,我这经受过黄土高原侯风的皮肤变得不堪一击,过敏,肿痛,奇痒难忍。那两年,那两个星期,最难忍受。会不自觉地抱怨,却发现没有对象可怨;想着,算了,随他去吧,忍不住去挠,结果却是病期的延长。我开始痛恨,痛恨这座城,这阵风,这片絮,这个人,这张脸。天时、地利、人和地,偏偏我就生了这顽疾。
值得庆幸地是,它真如一个医生世家的同学所说,有过敏源的人,发过两次之后就好了。
我身体里还住着这样一种可能啊。
毕业那年,几经周折,找到了一个做小编的工作。那些清晨的阳光,伴着其他同学的熟睡,在均匀起伏的呼吸声中,我蹑手蹑脚走出房间,缓缓带门。
穿过新修的操场,从小门操捷径到公交车站。我常常会停在草皮上,摩挲脚底貌似脆弱的生命;这些矗立的篮球架,似乎还有前夜年轻而有力的奔跑、投篮声。最是那光线,透过树影,稀稀拉拉投射到我的身上,些许明亮,些许隐晦,仿佛要走的那条路。
然后,忽似如今,挤地铁,公主坟到大望路。我常常被挤上去,被带下来,像一张相片,轻轻地烙下属于自己的脚印。繁忙的地铁,十年间没有停歇、憩息。
忽然脑海中闪过那一丝弯月。这段记忆属于华山。我跟ZL逃掉一个星期的课去西安。午夜十二点,我们与同行的两个男生搭档,夜爬华山。听着泉水在山涧流淌,清灵而生动。如黑丝绒般地夜空,点点星辰,忽隐忽现;惟独那弯月,努力地发出微弱的光,指引着一群青春躁动的人。
上山的路,因黑夜而变得更加漫长。我们分成两组,ZL跟A君已经远远地在前;我,由于这脆弱的呼吸系统,而在山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如同死亡降临一般。同行的B君见状,吓坏了,急忙让我坐在路边休息。原来那时,身体已经给了我预警,预示着我要因此而承受两年的病痛折磨。马虎如我,竟视而不见。
那个夜晚,没有放弃,有帮助,有友谊,有邂逅的愉悦与分手时的笑颜,我翻过了人生中最高的那座山峰。
这些年的春天,有太多的言语,太多的故事,太多的感受。可以书写、发泄的,却寥寥无几。因为这心,它有了选择性。它自动发出一些信息,让我回忆起一些可爱或者可憎的事情;它也很乖巧,偷偷藏起那些最深处、无可言说的性情。
不喜欢春天,因为它满怀深情,而我却负担不起。
